“我不是英雄,只是一个普通老师”——关于雷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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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第56号教室,因为教室里发生的故事,雷夫·艾斯奎斯让每一位从教者惊讶、感动并心生敬意,也让人似乎发现了一个当代教育的世外桃源,他的身上仿佛笼罩着神秘的光环。然而,当雷夫结束演讲、离开北京,给人们印象最深的却是这位普通小学教师对教育职责的坚守。正如他自己所说:“我不是英雄,只是一个普通老师。”
“我从未想过长大后会当一名小学老师”
的确,雷夫取得了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教育成就。
在一个学生大多来自贫民社区、母语不是英语、自身素质参差不齐、打架斗殴非常普遍、秩序混乱成为常态的学校,雷夫一呆就是25年,毫无倦怠,并让这些顽劣的孩子养成了良好的行为习惯,学会为人处事,拥有了良好的心灵品格与人生态度。
而那间时常漏雨的教室,那群深爱着他的学生,成为他教学生涯的最好见证。
但是,雷夫坦言,他从来没想过会成为一个著名小学教师,他至今还不太理解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。他说,成为一名小学教师,更多的是阴差阳错,“我13岁的时候,喜欢上了一个女孩,很想带她出去约会,但是我没钱。为了挣钱,我在一个夏令营里找了一份临时工的工作。很奇怪,当我对着那些小孩说:‘你们都要听我的’,没想到他们就真的很听我的话,乖乖地跟我一起去博物馆、饭店,而且很专注地听我说话。别人对此很惊讶,过来问我有什么秘密。我说,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我只知道,跟孩子在一起,还不错”。
喜欢孩子并被孩子喜欢,也许就是雷夫与教师职业产生化学反应的催化剂。
在北京演讲的前一天,雷夫访问了北京市十一学校。面对中国的孩子们,雷夫幽默而风趣,就像一个天真的大男孩。看着他与学生们敞开心扉地交谈,愈发让人感觉,雷夫也许并非天生的老师,但他身上那种亲和力却是天生的。
在第56号教室里,雷夫是快乐的孩子王。在家里,他则是4个孩子的好朋友。 雷夫的家里没有电视。每天下班回家后,他会花很多时间陪伴孩子,与他们一起读书、一起游戏。节假日,他带他们去博物馆、看表演、看球赛。他最喜欢、最享受的是和孩子们一边吃晚餐一边谈天说地。
“不管是家里的孩子,还是班里的学生,彼此之间不能有恐惧感,要有绝对的信任。”雷夫常常带着很骄傲的口气说,“每当他们遇到困难,都会首先打电话给我,因为我与孩子之间没有任何秘密”。
这种专心聆听、乐于助人的个性,很大程度上是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。雷夫告诉记者,他的父母给予他的最大财富,就是“无论做什么工作,一定要热心帮助他人”。如果当了医生,应花时间去照顾那些没钱看病的人。如果成为建筑师,应花时间去帮助那些失去家园的人。“我上小学时,最好的朋友是一个华人,我们之所以成为好朋友,是因为他是我们学校里唯一的华裔学生。许多学生都想欺负他,而我是保护他的那个人。最后,我们两个都被打了。”说这些时,雷夫沉浸在往事中,脸上挂着一丝顽皮。
实际上,雷夫也是这样教育他的4个孩子的。他的大女儿是一位医生,常常免费救助医院里的病人。二女儿是一名律师,她帮助那些艾滋病患者,确保他们的家庭在其死后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顾。他的儿子是一位英语老师,常常在周末辅导其他孩子英语。最小的儿子是学计算机的,非常愿意免费帮助他人解决电脑方面的问题。
而从第56号教室里走出的孩子,有很多非常乐于助人,例如那个阅读高手布兰达。
“对教育,我不过是比其他人多了一点热爱”
“爸爸,你会赢吗?” “不会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辩护?” “因为他需要我。”
这是哈珀·李的小说《杀死一只知更鸟》中的一幕:一个白人律师接到了一个案子。了解案情后,他决定去替犯罪的黑人辩护,因为他认为这个黑人是无辜的。但是很不幸,那是充满种族歧视的年代。在审判开庭前,白人律师阿提克斯·芬奇的儿子如此问他。 这段父子对话一直深深印在雷夫的心中,或者说,在他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,让他的人生发生了很大转折。在那间破旧甚至时常漏雨的教室里,雷夫为何能坚守25年且热情如故?他为何有如此超常的耐心与毅力?答案,也许就在他小时候读过的这部小说里。
雷夫从小就喜欢阅读。“在我3岁的时候,我的父亲常常在我睡觉前,给我读莎士比亚的故事。然而,很不幸,父亲在我9岁的时候去世了,给我心理带来很大的创伤。事实上,第56号教室里的很多孩子也没有父亲”。
和父亲一样,母亲也经常念故事给雷夫听。由查尔斯·蓝姆和玛莉·蓝姆写的莎剧故事书令他记忆犹新,“我记得上幼儿园之前,我就已经知道《暴风雨》的故事内容了”。
于是,第56号教室里的孩子被称为“霍伯特的小莎士比亚们”。而他们的表演总是给人以惊喜,因为其中关乎语言、音乐、团队合作、冒险、记录、勤勉以及自我实现。
好莱坞著名影星、著名的莎士比亚演员伊安·麦克莱恩曾多次访问第56号教室,每次回来他都会忍不住流下眼泪:“我想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。令人遗憾的是,并非所有的孩子都能遇上雷夫这样的老师。”
除了阿提克斯·芬奇,还有一个人,对雷夫的心灵与人生产生了重要影响。那就是篮球界的传奇人物约翰·伍登。
“我是约翰·伍登教练的铁杆崇拜者。我喜欢各种运动,也几乎每种都玩过。”雷夫说,他会看电视上的转播,闲暇时甚至会亲自到现场观看。他也喜欢足球运动,会带着宗教般的狂热准时收看世界杯足球赛。但是,他最喜欢的还是棒球,“小时候,我爸爸教过我怎么记录棒球比赛的得分,这个技巧不太容易教”。而棒球最美妙的部分,无疑是兼顾公平与民主,就算一队领先,也仍然必须给对手追平比分的机会。同时,每个球员都有上场的机会,不能总是派最优秀的球员上场。
棒球,还有莎士比亚,就像《纳尼亚传奇》里的那扇壁橱,将第56号教室里的孩子引向了一个美妙的世界。
“我也总是犯错误,常常有失败感”
回首教学生涯,雷夫说,他犯过不少错误。
1983年,雷夫成为小学教师,在一所只有300名学生的学校工作。 这所学校的孩子阅读能力很好,家庭条件相对不错。每天放学后,他们会学习芭蕾、游泳。而彼时的雷夫也自以为是一个好的老师,因为孩子们的功课非常棒。
第二年,学校举行了数学比赛。雷夫的一个学生获得洛杉矶数学竞赛冠军,这更加让雷夫感到自豪。但是,一位老师当面告诉他:“你什么都没有做,你只是在那里教学。如果你了解我们学校的教学状况,就知道你并不是一位好老师了。”
不久,雷夫果真来到了这所小学。这所学校距离他原来的学校不是很远,但好像“不属于一个星系”。这里孩子的第一语言几乎都不是英语,居住在非常贫穷的地方,甚至常常挨饿。有的孩子已经十四五岁了,连基本的拼读都困难。
这所小学便是雷夫坚守了25年的霍伯特小学。
“我之所以成功,是因为我总是在不停地失败。我常想,我不是一个好的老师。”雷夫说,自己一直守候在第56号教室,是因为遇到困难的时候,从没想到过放弃。“面对难以沟通的家长、难以应付的学校,一定要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超人,我也会犯错误。面对难以教育的孩子,任何拿出真心﹑诚意对待教育这份工作的老师,都暴露在惨痛失败和心碎失望的风险下。但是,我们一定不要沮丧,不能放弃,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工作。”
雷夫坦诚地告诉记者,他的学生中有入狱的,也有几个死于帮派之间的混战。就在几年前,他的两个学生满脸笑容地坐在他的教室里参加课外活动,毕业时给他写了感谢短笺,并承诺未来秉持一贯的和善与勤奋。没想到,在某日下午,他俩带着烟雾弹回到母校,向教室扔掷烟雾弹,恣意毁损公物,连同教师的车辆也因此遭殃,“我的车就是他们第一个下手的对象”。
“一连好几个星期,我都睡不好,我不断地反问自己,这两个孩子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化这么快。”雷夫说:“这就是我的工作,每一个关心孩子的老师和父母都会这么做。我也是不断地尝试,即使不能成功,我也从来不会放弃那些孩子。教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,我们要提高期望,不能让无可救药的行为迫使我们降低标准,也不能骗自己去相信学生对我的景仰是一种成就。我办不到。”
在雷夫看来,1992年成为全美最佳教师的那一年,是他最痛苦的一年。美国的一些媒体把他作为一个超级英雄,但是“我知道我并不是英雄,我只是一个普通老师”。
在一天半的演讲中,这句话雷夫重复了很多次。
《中国教育报》2012年3月19日第9版 |